半夏小說

第25章 新年伊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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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  新年伊始

唐皎讨厭冬日。

阿娘說,自己出生那天村子裏下了好大好大的雪。穩婆手忙腳亂地準備着熱水,真冷,阿娘的痛苦和冬日捆綁在了一起。

雪下了大半夜,漆黑的天邊挂着一輪白玉盤。唐蕪在半睡半醒中見到了皎潔的月兒。瞧見月兒的柔情,屋子裏的冷氣仿佛都不折磨人了。

唐皎幼年的記憶是模糊的,月亮給唐蕪帶來了希望,也蒙住了唐皎的眼睛。她生來即是一灰綠色的眼眸,外人說那是不祥之兆。總有人勸唐蕪扔了唐皎,反正唐皎所謂的父親在見了她的第一眼就卷着全部家當跑了。

有人說他是害怕賭坊的人,也有人說他是害怕唐皎。無論哪種流言蜚語,都令唐皎瞧不起男人。能被一雙眼睛克掉財運的人,有什麽資格幻想錢能掉到自己手上?

唐皎沒有見過周衡,村子裏的人說他已經死了。死了最好,免得拖累阿娘。

唐蕪是方圓十裏最出名的繡娘,村裏每逢喜事,主家必會來找她。有錢的帶着錢,沒錢的帶着糧食,唐蕪概不拒絕。在唐皎的記憶裏,阿娘繡出的婚服絲毫不輸鎮上的布行,一針一線,繡花像花,繡鶴似鶴。

可惜,自己眼睛有毛病,阿娘的手藝并未落在自己身上。大夫說多曬曬太陽情況或許會好轉,唐皎便日日出門做農活。阿娘心疼自己,不願自己如她一樣永遠待在村子裏,于是攢錢将自己塞進私塾。

他們都覺得阿娘瘋了。夜裏看見阿娘挑燈繡着未完成的衣物,唐皎眼睛發澀,悶悶爬出被子靠在唐蕪身邊。阿娘身上有太陽的味道,暖洋洋的。就算有天大的事,靠在阿娘身邊,唐皎就不害怕了。

“阿娘...我不想念書了...”

唐蕪摸了摸唐皎的腦袋,輕聲哄着她,“為什麽?夫子前段時間還對我說你比其他人都聰慧。棠棠受欺負了?”

唐蕪放下手中的活,掀起唐皎的衣袖檢查着,待沒發現異常才放心地嘆了一口氣。

“我種糧食也很厲害...”

唐皎心不在焉地說着,“而且嬸嬸還給我付工錢。阿娘,念書...我不喜歡...”

“棠棠乖,阿娘知道你在想什麽。可阿娘也想出去走走,棠棠不想帶阿娘走出去看看嗎?”

自己的眼睛不能長時間盯着書本,阿娘就親自念給她聽。自己時常會想,阿娘為什麽會嫁給周衡?那人怎能配得上阿娘呢?

日子一日日的好轉起來,唐皎的眼睛也漸漸能看清楚東西了。她加倍的用功,總想着有朝一日能将阿娘帶去京都,給阿娘盤一處鋪子。讓旁人知曉,阿娘是大燕最好的繡娘。

沒人告訴過她女子不得為官。

又是一年冬季,鞭炮聲響徹在村子裏。阿娘為自己繡了一襲婚服,唐皎紅了臉,別扭地拒絕。

“我才十二歲,我才不要和外人在一起...”

唐蕪像是沒聽到似得繼續撫摸着布料,“棠棠肯定要比阿娘高,要是不合身了阿娘到時候再調整。也不知道等棠棠找到喜歡的人了,阿娘有沒有機會看你穿上它。”

“過年不可以說不吉利的話!”

唐皎糾正着唐蕪,唐蕪被她可愛到,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腦袋。

“好,棠棠先把這件衣服送到你王姨家去,阿娘去給咱們下餃子,可好?”

唐皎點了點頭,拿起桌子上的衣物,迎着漫天柔雪出了門。一想到阿娘還在家等着自己,唐皎步子不自覺地快了起來。

方從王瑩家出來,心猝不及防地一顫。唐皎踉跄幾步,她喘着粗氣,說不出的詭異。先是胸口發悶,又是耳鳴,視線反倒徹底清晰了起來。

唐皎搖了搖頭,向着家的方向狂奔去。臨近家時,有人慌亂地朝自己跑來,燈籠的微弱燈火将他手背上猙獰的血紅胎記照得一覽無餘。唐皎有些害怕,男人似乎比自己更要害怕。

“阿娘!我回來了!”

無人回應她,風灌進屋子裏,卷的簾子搖擺不停。地上一片狼藉,血跡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,唐皎腿發軟跪倒了地上。

“阿娘——!”

唐蕪沒有回應她,唐蕪再也沒有回應過她。

家中的錢不翼而飛,唐蕪額角滲着血,被埋進了棺材裏,棺材又被埋在了地底,一場雪覆過,村莊裏只流傳着繡娘的故事。

唐皎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官府,她告訴捕快傷害阿娘的盜賊手上有一處血紅的胎記,他們沒辦法查到兇手,只能敷衍着自己——那只是自己的臆想。不是的,那不是...

連官府都查不到,還有誰能查?夫子說六扇門可以,轉而又笑。

“丫頭,忘了這一切吧。忘了我說過的話,六扇門從不給窮人辦事。”

忘記?如果連她都忘卻,屬于阿娘的故事就徹底消散在世間了。渺茫的希望支撐着唐皎孤身一人從村莊走了出去。多可笑,一直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和阿娘一起走出去,卻不知是以這種方式。

遇見宋錦,唐皎的人生才開始屬于唐皎。自己被宋錦撿回了家,她誇自己的眼睛好看,唐皎很想問她,這難道不是不祥之兆嗎?她是禍種,她是阿娘的劫難。

宋錦視她如女,柳轼也順理成章成為了自己的師父。有關阿娘的案子卻默默融入在了塵土中,宋錦惋惜,她說若早些,或許就能将賊人捉拿歸案了。

當宋錦問自己,是想念書還是習武時,唐皎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。她活着,會殺盡天下奸邪之人。她活着,六扇門就不再是只為官家服務的機構。她活着,就勢必要打破女子不可為官的謬論。

春去春又來,花謝花又開。唐皎性子愈發孤僻,人與人間的關系于她而言過于脆弱。費勁千辛萬苦進入的六扇門也沒有想象中正大光明,周圍人的自負更令她厭倦。無人招惹她,唐皎也樂得清閑。披上白衣,內心的陰暗就沒有人會看出來了。

王法,王法...日日盯着大燕律法,唐皎明白自己可以殺了他,可自己找不到他。這麽些年自己遵從內心查了不少案子,抓捕的盜賊少說也有百人,她從未看到手背有胎記之人。

唐皎讨厭盜賊,比讨厭冬日更甚。

和月清瑤的第一次相遇,發生在春天。她帶着鬼面,戲弄着自己。唐皎郁悶地盯着她離去的背影無計可施。

月清瑤盯上了自己,她乾淨又純粹,為什麽甘願做盜賊?唐皎讨厭她看誰都一副輕浮的模樣,更讨厭她沒個正經地撩撥所有人。自己并非她的特例,惱人的是她偏喜歡找罵地往自己身邊湊。

唐皎自知自己死板,經歷過失去,并不相信永恒。沒有莫名的善意,就連六扇門也要看銀兩的分量,月清瑤呢?她想得到什麽?她說她的目的是自己。

月清瑤是狐貍精,愛玩消失的狐貍精。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陰暗被她一點一點勾起,好些次,唐皎盯着她的臉沉思——是否将她留在身邊是最好的選擇。

留住一個人,不止留住她的心,更要她的人,整個人,完完全全屬于自己。

她值得嗎?和心中夙願相比,到底什麽更重要?愚蠢的問題破滅于中秋之夜,自己摘下了她的狐貍面具,她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,手中握着一把刀。

“它叫流光,唐皎,從今往後,它屬于你了。”

她屬于我?唐皎生平第一次,想占有一個人。占有她,讓她只準對自己笑,只準撩撥自己,只準待在自己身邊....

唐皎厭惡若即若離,留住月清瑤該用什麽方法?故作輕松地談起過去?

月清瑤安安靜靜地聽完了自己的幼年時光,淚在毫無征兆中跌落。唐皎下意識想伸出手想接住她的淚,卻又克制住了自己複雜的情愫。

心跳聲清晰,在靜谧的月色下。

“唐皎,丁午年,我方十六,初次闖蕩江湖,就在望月村附近...”

她聲音哽咽,靠在了自己肩頭,“我若晚一些離開...晚一個月...或許就能幫你救下令慈...”

那時唐皎第一次見月清瑤哭,她的淚落在自己脖頸上,滾燙而熾熱。

秋風清,秋月明。唐皎藏起眸底的晦暗,攬住了阮清溥的腰肢。

月清瑤太傻,她總說自己死板,卻又次次不顧性命的做令自己生氣的事情。她總怕影響自己在六扇門內的處境,怕外人誤解她二人的關系,她不知自己真正怕的是她一去不返,随意丢下自己...

旁人都說自己恨她入骨,最後就連月清瑤自己也信以為真。

月清瑤抛下自己的前夕,她說:“與其死在旁人手裏,我更願意你的刀穿進我的心口。”

她混蛋,她以為借着假死就能擺脫自己,她做夢...天南海北,她終有一日會将月清瑤找出來,捆在自己身邊。哪怕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也無妨...留下一個人太難,她已經失去過至親,她不想再失去至愛。

恨就恨吧,恨的越深,就該越乖,明白不能随意招惹別人。

春天又要來了呢,今年的新春,月清瑤不在自己身邊。好在唐皎向來不知放棄二字怎麽寫,她的眼線早已遍布江湖,下一個新春,月清瑤一定會待在自己身邊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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